岁月如流沙，静静地滑过去。我们的故事早已结束了。思背着画夹，微笑着，匆匆地从眼前走过，消失。只留下那些美丽的画，还整日与我相伴，我及小心地把它们悬在床头，一刻不停地痴望着……

   我们的故事开始在阳光灿烂的季节里。那是校园深处的一片幽静的小树林。每天，我都要到树林去，不是为了欣赏那碧蓝的云天、金黄的花池，只为了逃避，逃避父母的严厉，逃避老师的冷眼，也逃避考试。尽管我已看了数以百计的中外名著经典，可成绩还是糟透了。“及格是你盛大的节日。”谈到我，老师们总是摇头说。

  不幸的日子来了。一日早自习，同学们都在背诵老师指定的课文，我却在读一本《唐宋诗词》，恰在那时，老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，撩起我手中的书，向上一飞，画出的弧线令我一惊。“站起来！”老师低沉地喊到。教室里顿时静下来了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慢慢站起的惊慌的样子。“站到门外去！”老师看也不看我，拿着那本书扬长而去。

  众目暌暌之下，心中的惆怅和自卑堆起来，象一座山，压得我几乎窒息。无法忍受，我又一次逃掉了，逃进那片小树林。林中幽静至极，连鸟雀声也没有。望着苍翠的树叶，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
  不知过了多久，身后传来“啪”地一声，吃一惊，抹抹眼角，寻声望去，只见一个高高的男孩正在移动画夹，那一声是支架倒地发出的。这么早是谁在这画画呢？我缓步走过去。男孩抬起头来，望着我，歉意地一笑：“雪宜。”原来是被同学们讥为“画痴”的思。

“你怎么也出来了？”我奇怪地看着他。

“你一走，教室里就嚷嚷开了，叫什么的都有，越听越烦，就溜出来了。”

“说得很难听吗？”

“其实老师太过分了，那篇课文压根儿就没有人过关，连学习尖子都不行，何况我们呢？”

“我们？”想不到思是说话这样小心的男孩，他是怕伤害我才没说“你”而说“我们”吧？心里不由掠过一丝温暖。那时在班上实在在没什么朋友，对思几乎没有印象，仅是一次偶然，我知道了他的存在——

初一上学期，有一次上数学课，老师在上面讲，思却在下面画老师，被当场抓住。老师打开画一看,气炸了肺:他那聪明的脑袋竟被画得像个鹅蛋!老师的脸开始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——雷阵雨要来了。不料老师却没发作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再画两个吧，好留着考试吃！”“哗！”教室里一片大笑。我没有笑，转身看他一眼，记下了这个画漫画的男孩。

从初二开始，思更迷上了画画，不顾一切的疯狂，成绩便被拉垮了，四五十分已成常事。但他却不在意，依然故我地画着。有一次，好多同学吵着要看他的杰作，他满心欢喜地把画挂在教室的后角，希望大家都能看见。同学们看了一阵纷纷走了。到了下午就有人把画撕下来折成飞机了。之，印象中的思，仅是一个和我一样普通至极的学生，我们没有成功过，我们都生活得很失败。

“画的是什么”？我饶过去问他。画面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，似曾相识。翠绿的树荫下，显得极其单纯、娴静。我的脸不由微微一烫。

“好看吗？”思望着我，有些紧张地问。

无法否认，确实好看。口上却不言，只是点点头。思很激动，脸上的微笑荡漾开来，笼罩着我。“谢谢你雪宜，你是第一个说喜欢的人，这幅送给你吧。”

轻轻地接过来，又仔细地欣赏，仍爱不释手，心中很惊奇，怎么以前倒错过了这个有意思的男孩？

从那以后，思每有了新的画，总要笑笑地走过来，送给我，我也羞羞涩涩地把一首仿写的诗词送给他，他也总是喜欢的收下。那时，一直无端地认为，他的画和我的诗真正是一种美好的理想的结合，我们在频繁的书信中，总是不停地编织着未来，编织着一个梦。

可是，暑假的到来，那个梦被彻底打碎了。

在石榴花灿烂开放的日子里，假期来了。那天阳光很好，校园幽蓝如梦。无风的花树下，思领了成绩通知，轻轻地望我面前一递，凄然地摇摇头，“真惨不忍睹！”纸上有老师的评语，措词严厉而冷淡，这种表情，思说他早已习惯了。其实我又何尝不是。他四科，我三科，红笔填写的分数刺得眼疼，惨兮兮的。再眼前，通知书苍白一片，映出心里的木然。要命的是，潜意识里的感觉，并不真着急，只是不知，回家如何交代，妈妈的脸晃过来，再眼前一闪又一闪。

“一起走走好吗？”思向我发出了无声的要求。我答应了。我们并着肩，沿着通往小树林的那条沙路，踏着一径的落叶，欣赏着蝉在树叶里轻柔地歌唱，感觉好多了。湖水喃喃地低语，蔚蓝的湖面跳荡起银光。我们开始饶有兴趣地谈假日，谈起如何改变。思定定地望着我，说家里因为他地成绩太差，同意为他请一位画师，交他绘画。真为他高兴，终于赢得了家人的支持。“好好的把握，一定会成功！”我的鼓励如一阵风，吹拂着他长发飘动的面颊。

“你不用悲观，会好起来的。”思扬起美丽的笑脸，伸过手来和我轻轻一击：阳光依旧灿烂。

思去学画了，我便整天躲在家里，疯狂地背我的唐诗宋词。父母的唠叨时时从耳边响起来，象越长越厚的青苔，堆满了胸口。可是他们对我毫无办法，每次，高扬起的巴掌只得无可奈何地垂下来。终于有一天，妈妈的火山爆发了。她突然从邮局带回一张卡片，她阴沉着脸问我：“谁送的？”

那是一张极小精美的卡片——一支粗壮的根挣扎着向泥土中伸展，仿佛要枯死的顶部，却展开了一片嫩绿的新叶。我不觉暗自叫好，果然是说到做到，才不过短短数日，思就有了如此进步！

我正要过去接，却一眼看到妈妈冷若冰霜的神色，我不由得低下头，缩回手去。“雪宜，你说，到底是谁送的？”妈妈的眼光紧逼着我，我一动也不敢动。“难怪成绩那么差，你们之间究竟怎么回事？”“哧”的一声，那张精美的卡片被撕得粉碎，子弹一样击打在我的脸上，沾满泪水，片片飘落。突然间，莫名的紧张席卷而来，感染了我。思，我们到底对了还是错了？我们已经踏入那片美丽的误区了吗？可那份突起的惧怕和兴奋却时时袭上心头，走进梦里去。于是，那个无风的夏日，便在焦燥不安中过得十分缓慢了。

开学后，妈妈愤怒的跑去，找思谈话；“小子，我警告你……

从那以后，我没有再写信，也不再寄诗给他。有天课间，偶然在楼下碰见他，他依然笑笑的望着我，仿佛丝毫没有受到伤害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仍是一尘不染的明净。我的心一阵阵抽痛：他就在我面前，但我再不能面对他的表情，他是一个比我更执着更无悔的男孩。我深知，现在我们都还是少年，才仅仅是十六岁的花季，我们的年龄，最需要理解和友谊。思，别怨我，也许有一天，我们的相知会得到继续。

一星期后，学校编班的名单公布了。思被分到了初三最差的班，我擦着边。我收起整日爱不释手的唐诗宋词，锁进箱子去。转过身一头扎进数理化，扎进父母的微笑里在那漫无头绪的拼命的一年中，我不知被什么力量从差生里拉了出来，成绩直线上去了。期末，老师高兴地来家访，口气和以前大不相同。妈妈迎上去，很有先见之明似的说：“幸亏发现得早，及时制止了……站在一边听着，除了一丝苦笑，说不出任何话。

差不多一学期，再没有看到思的背影，闲来无事，随手拿起一本杂志来。蓦然一惊，封面上那幅精美的图画分外眼熟：一支粗壮的根挣扎着向泥土中身展，仿佛要枯死的顶部，却展开了一片嫩绿的新叶。题作“阳光依旧灿烂”。思，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啊。突然又记起上课期间，杂乱的书桌上，时常会有几张墨痕尚新的画，却不署名，但我还是猜着了，可是由于忙，只在心里道声：好朋友，谢谢你送我那么珍贵的关怀与希望。

学习实在太紧张，忙得忘掉了负疚，我竟只是一次又一次木然地接受你的赠与。上了省重点读高一，终于仿佛完全忘了你。但是一次又看见了，远远地在街角上，闪动你背着画夹的匆匆背影，此后便不再相见，直到今日。再没有收到你的来信，再没有。思想里浮出一个画画的男孩来，灿烂的微笑，总是挥不散。好朋友，如今你在哪个学校里？生活还是一样的灿烂美好吗？

——摘自 文学路 >> 校 园 >> 青春如歌 返回